
我怕热,夏天扇子不离手,大汗淋漓时,自力更生,制造一点清凉。
上次中国作家代表团到南非,虽然正值南半球的春夏之交,我也带了把扇子。扇长尺许,绢面,竹骨,上印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和十几方红色印章,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想不起来这把扇子是朋友送的还是我自己买的,总之在抽屉里放了好几年,出发前翻出来带在身边,但一路走来,天气凉爽,一直没派上用场。
那天在黑人居住区索维托,从展览馆出来,看到教堂前广场上有一个跳蚤市场,十几个黑人男子沿着马路摆摊,摆着木雕、石雕、乐器、工艺品、日用品,都是手工制作,敦朴古拙,别有情趣。大家两眼发光,自动解散,各奔目标,挑选问价。我看了几种,不太满意,就向停车场走去。

骄阳似火,汗水津津,我从背包里拿出扇子,低着头,边走边扇。突然,眼前出现了一堵黑墙,险些撞上。一惊,急抬头,一个高大的黑人男子站在眼前,挡住去路。莫非要抢?南非治安情况不好,时有抢劫案件发生,我头皮发麻,两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背包。
再看他,似无恶意,正对我微笑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,但我不懂。他急了,指着我手里的扇子。我猜他大概是想看看,就把扇子合上,递给他,他拿在手里左看右看,掰不开。我拿过来,哗地一声打开,对着他扇了两下,又哗地一声合上。他惊呆了,两眼发直,接过来开合几次,再也不想还给我。
他俯身从地摊上拿起一把乌木大梳子,放在我手里,意思是与我交换。那梳子很大,足有两三斤重,不知是实用品,还是装饰物?我摇了摇头。他手拿扇子,转身又抱来一件乐器,半人高,上有五六根弦,用手一胡噜,嘣嘣响,也不知叫什么。他满脸痛苦状,示意自己吃了大亏,你要不换,不是傻,就是苶,肯定不正常。
看样子他是真心想换,但我又摇了摇头。他大惑不解,比比划划,不停地说着什么。看他的表情,可能是说:我用这么贵重的东西与你换,你还不干,莫不是疯了?我伸手要扇子,他失望,沮丧,无可奈何,还有点不甘心,缓缓地把扇子还给了我。

这时,一个更高大威猛、浑身黑得发亮的青年过来,拉着我走到他的地摊前。他是卖帽子的,一个木架上,挂满了帽子,大约有十几顶吧,有的上面绣着艳丽而热烈的图案,有的上面插着五彩缤纷的羽毛,有的上面镶嵌着兽牙兽皮兽尾,都是一针一线手工制作,售价很贵,一顶大约七八十美元。他拿起一顶,戴在头上,伟岸威武,神气活现,如部落酋长。他用手势告诉我,只要你换,这些帽子随便你挑,哪顶都行。
我万万没想到,这把中国的普通扇子,突然身价百倍。这几个黑人兄弟没见过折扇,看它开合自如,上面还有些黑的红的曲里拐弯的东西,以为是什么神奇的稀罕物件儿,都想换为己有,好奇心使他们忘记了价钱。这时,同行的几位作家和翻译小刘看见几个黑人围住我,以为出了什么事儿,忙过来“解救”。我说,黑人兄弟看上了我的扇子,想跟我换,死活不放我走。他们的意见罕见地一致,异口同声道:“这么漂亮的帽子,干吗不换?换!”
但我还是摇头。同伴们急了:还不快换,你傻呀?我确实有点傻,但也不是没有理由。其一是我怕热,去毛里求斯、新加坡时可能还要用。二是这把扇子,顶多值人民币二十块钱,换人家那么贵的东西,总有种骗人的感觉。倘若他们去中国,看见折扇很便宜,也许会想这中国人够黑的。虽说有钱难买愿意,周瑜打黄盖——愿打愿挨,但占人家便宜,总归不是好事。

说这些,可能没有人信,说我矫情,索性不说,但就是不换。在火辣辣的阳光下,在同伴们的嘘声里,在黑人兄弟的失望中,我离开了跳蚤市场。
在新加坡,同伴们看到到处有卖折扇的,又想起这件事,七嘴八舌,开始谴责:愚蠢、迂腐、傻帽儿、不可理喻、顽固不化、油盐不进、后悔药没处买、老年痴呆症前兆、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……总之,他们把能想起来的有关词语,都一股脑地抛给我,甚至突发奇想,怀疑这扇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哀婉、凄楚、缠绵、浪漫的故事?
但随他们说出大天来,我就是徐庶进曹营——一声不吭。我的沉默,使这把普普通通、随处可见的扇子搞得更加神秘、迷离、魔幻。我想,在漫长而寂寞的旅行中,故意制造点儿悬念,也是不错的选择。
不过,如果再去南非,我一定多带几把扇子,送给黑人兄弟。

作者:陈喜儒
文章来自:北京晚报公号